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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荒

灭顶,跳升。亿万洪荒。
April 02

5年前的,算是纪念。

 

琥珀岛的维吉

   01
   文字让人产生从未有过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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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下来,开始新一天的叙述。
   两点22分,我特意看了表,那时我在机场弧形的顶上面往下看。行李车,传送带,电梯,机场建设费购买处,女洗手间,灰色的塑料座椅,扩音器,闪着时间的液晶屏。就是没有一个人。你看,我习惯从一天中间的一个时间起始,往早往晚把我的讲述完成。机场主建筑的穹顶是绿色的厚玻璃,玻璃下面用交错无序的钢管支撑。当然只是我看来无序,里面肯定是有精密计算的,分毫不能有差。那种绿,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暗绿水绿都不恰当,而是雨后天空里那样层层渐变的绿色。那些钢管搭成不同的曲线和直线,并且每一根都反射上面来的光线和下面各种事物的影子,如果有人走动,映在钢管的弧面上就是暗下去的一个点。我觉得它们比什么都要好看,也不知道每天进进出出的人注意到了没有。我早就说,应该候机厅大的落地窗前面修一个看台专门让人观看这个穹顶。要剧院的那样的看台,一个倾斜度缓和的坡,座位始终崭新。这个巨大的机场,是几何的集群。我站在它的顶上俯视,这里没有一个人。
    昨天给我录音的女孩子好像是学建筑设计的,她应该能给机场的每个节点都做出专业分析,我觉得是这样。可是我忘了问她。要说设计么,我觉得我能设计的就是每天的时间。14点烧一壶热水,9点出门买草莓——但是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的可能是一盆10块钱的水仙,或者中药店的干燥橘皮。小时候我住在一座塑料工厂的楼上,这座工厂又在一个大院子里,那院子真是很大,直到8岁我离开那里的时候,也没有弄清楚里面的各个部分。那时候我每天回家要经过院子里的医务室,晚上跑过一个狭窄的走廊,闻到医务室窗台上橘皮发出的辛辣气味,臆想的脚步声从四面传来,和块状的黑暗一起重重叠叠。所以现在是本该买回草莓的中午10点25分,我却把一个正处于衰老的尾声橘子带回家。这倒不是说我在用这样皱巴巴的橘皮来悼念往昔,过去本来就没什么好想的。童年也是粗糙而难以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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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来不能在一个时段内专心做一件事情,半分钟也不行。
    我7岁时皮肤的疾病是用桐草叶子治好的,你不知道桐草么?琥珀岛一到冬天就被这种麦黄色的高草整个覆盖,但是宣告冬天终止的钟声一响,它们就都无影无踪了,有人说它们是围成一起变成锋利的薄片,逃往泥土最深处了。有人说它们其实是一种海藻,春天海面上的冰层一消融,它们就愉快地回到故乡。也有人相信这根本就是幻影,是我们的眼睛在低温里失去了敏锐。在其他的季节里没有人找到过一根桐草幼细的根茎,也没有任何景象预示它们的再次重生,但是在怀疑日渐放大之时,总遇见另一个重演一切的冬天。当然这只是很少人的乐趣,大部分的人并没有对这植物的谜表示关心,他们更重要的工作是寻找琥珀岛北面的边界。没有人曾从岛的北面望到海洋。坚硬的绿色砂石,繁盛或荒芜的土地分散不均,没有别的。但岛上的每一个人都坚信有一个确实的边界存在,这种热烈而严肃的信仰使寻找琥珀岛的最北端成为许多家族世袭的事业。这些人已经建立了许多纪律严明的组织,擅长长途跋涉和观察推算。组织之间都维持着友好的关系,但并不交流所得。他们没有在同一个山头遇见过,而北方是几乎没有水的。
    身上的红斑褪去之前,我都没有出过家门。所以我的7岁是非常乏味的,我甚至不能记住它的结束。你看得出我就快要失去记忆了吗?我的眼睛已经很旧了,倒下的墙面和扔在土里的玻璃碎片都使时光不可寻回。不久之后的一个瞬间,我和过去的联系就要被全部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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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近800首MP3存在我的电脑D盘里,所以现在D对我是一个重要的符号。后来我又想起,我听到的第一个神话是代达罗斯和伊卡洛斯,拼音的第一个字母是D,我喜欢的数字4也是D。我最近在期待一场疾病,我的期待就像不知何时来临的疾病一样狂热而压抑。这念头在我的肩膀上扎根,随时盯住我,使我愈加沮丧。我终日浮躁不安,等着雪和崭新的梦境从远处降落。这两个月我听过了许多陌生的CD,但始终没有找到一张能帮助我安稳地进入睡眠,我只能不断喝掉上过多地牛奶,这种冰凉地牛奶却会加剧我的健忘症,还真是糟糕。
    她面朝着我走过来:“你能帮我录音么?”她跟我讲这句话时手里拿着茶叶罐子,里面的茶叶大部分是陈的。她的手腕上有玫色的“维吉”两个字,细长的笔画,有着暗暗的亮光,好像是贴的或者是印上去的,后来她告诉我那是她的名字。橘皮可以使冰箱里的洋葱味道变成含糊的清香。这是维吉在第2盘磁带里说的,去年冬天我在市政府前的广场遇见她时她就给了我一个很旧的磁带录音机,之后每天我们都有一段时间坐在花圃边,由我录下她说的话。她通常不会迟到,这让我也变得异常守时。她录下一天的行程,去过的新地方,旧朋友的故事,想从花市搬回家的一盆草,琐琐碎碎。有时候我听得认真,有时候心里变得非常烦躁,随时想打断她。如果认真得忘了时间,我总会犯低血糖,眩晕一阵阵地浮上来,听不见维吉的说话声,让我觉得她根本没有坐在我身边,是我一个人手里握着笨重的录音机,或者录音机也没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人群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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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始终相信不平衡的世界,心被压成一枚核桃里的深潭。
   琥珀岛长久地处在冰期,自从久远的全球冰期,这里的历史就停滞了。琥珀岛的人们都有着忧伤的脸容与身体,忧伤是因为记忆太美。这里的故事从海中降生,在众人视线的顶端结成艳丽的点,然后迅速抵达终止。常住的居民数量每天吵吵嚷嚷地增加,但减少得毫无痕迹,并且速度并不均衡。岛上一直有一个制作提琴的匠人,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但是他用桦树木搭成的房子始终有历经年月的微苦气味。除了四月去树林里找最合适的木材,其它时间他都关在家里潜心制作。他的成品有熔岩般流动不止的色彩,好像随时可以化成水四处溅开。每户人家都有一把他的提琴,他们把它挂在墙上作为装饰,因为岛上没有人懂得演奏它。是这个匠人开始说起镜中世界。他说我们的真实在巨大的镜面之下,我们日夜潜行在镜像和实景之间,在这两个交错的世界中有着相反的情绪和面容,恐惧存于两个世界曲折的交接地带。只要打破镜子,就能获得安和的永生。琥珀岛不适合宗教生长,提琴匠人的这些话像最完满的教义,可惜的是没有信徒。居民们的热情只在谈到陆地边界的时候达到一致。这没有脱离我的预言。
    我15岁时第一次看见湖,立刻觉得可以投身其中。环绕的湖水是一整个封闭的意象,装满带来幻听的暗暗铃声和衰弱的花朵,那天我头顶的光线都如雨水般跌落。你看,我暗藏至深的记忆都在迅速翻涌,它们奔跑过曲折的路线,将要永远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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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录音用的空白带子是维吉每天带来的,但她并没有拿走多少,大部分的她说先放在我这里,她以后一起搬走。所以她在这年春天消失之后,能让我想起她的就是一大堆磁带。她总说自己要失忆了,我想可能这病症比她想的要早降临,所以她首先忘掉了录音的事。我拿到两张竖琴演奏的黑胶唱片,里面的声音却出我意料的极其低郁沉重。我想不到哪里出了问题,可是如果什么都听不到,就根本无法维持睡眠。我把维吉的磁带拿出来听,三个晚上之后发现这效用比任何音乐都好。我听不完半面,就陷入成熟果实般柔软的安眠。无梦。
   星期天整理房间找出许多年前得到的一枚绿色琥珀指环,里面天然的裂痕像杂草丛生。我把它戴在小指上,找出相机去城北的江岸,冬天偶尔坐车路过那里时看到极有画面感的景色,但现在才有时间去拍一组黑白照片。江堤很高,常年有人从水里挖出数目庞大的细沙和碎石,在延伸的河堤上堆得像绵延的山丘。侵吞成片植物生命的同时侵吞所有人期望看到陆地尽头的梦想。
    到了8月末还没有一场水气磅礴的暴雨,我觉得已经失去了一个赤纯夏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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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还是没想起维吉的样子,但除了她那些磁带,唱片,CD,MP3都被我遗弃。我依赖它们得以存活已经太久了,而维吉的声音如此真实而自由。这是个反常的冬天,树上还有绿叶的时候就开始落雪,而这里是接近北回归线的南方城市。之后不到两天又是雪融,兰花叶子躺倒在水面,彼此碰撞着连连碎裂。我在持续低烧,每天喝掉一壶热茶,只有看见大块灰暗的颜色才能心安。而且又开始失眠。我拼完了有一千个小块的拼图,把旧箱子里英文版的《失乐园》拿出来读,扉页上的图章来自已经遗失的一枚芙蓉印鉴。翻到的许多旧物看起来都很陌生,我越来越怀疑自己错藏了别人的回忆。多出来一倍清醒的时间使得我的生活混乱不堪,原本划分明晰的日程都没有用了,结果原来的睡眠时间被我长时间的手足无措填满。只有维吉的磁带我是还在听的,这是第一次把它们听完整,拾回以前错过的片段。 
    我在睡不着的又一个晚上去了离城区不远的机场,我找到维吉说的那些地方之后认出这是我念书时写过分析文章的机场。空阔整饬,光线明亮,却没有一个人。我在维吉的叙述里发现关于琥珀岛的多处叙述,它与我身处的城市一样生长着繁盛的谜团,人们就像围绕着折射自己过去和未来的水晶球,纷纷以此为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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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第17盘磁带的晚上明明是秋天了,透彻的暴雨却瞬间降临。维吉的声音清晰起伏,有的句子中间留着长长的空白。她在描述琥珀岛牧野中的黑色睡莲,它们逆水撑开叶片,根埋在沙地里,迎着疾风发出阵阵低吟。水光澄明。我坐在地上认真听,维吉总是可以把事物讲得细致入微,让我想象到细枝末节的部分。头脑里出现的画面仿佛亲身经历。而日复一日,我越觉得维吉的声音是在我听到以前就熟悉了的,或者我和维吉逐渐交换了嗓音和经历,或者是维吉暂时占用了我的声音,或者说那根本是我的声音,我所看见的一切,我说过的话。那么维吉去了哪里?
   这个下午我去了教堂。这是旧城里刚翻新过的教堂,隔着锁上的铁门看见里面蜡烛的红焰。我买了新的诗集,把长诗打印出来贴在书桌对面的墙上,整理以前完成作业做的设计图纸,在卧室里燃白檀熏香,煮水果羹,洗干净玻璃杯,有一本照片潮湿受损,模糊得看不清楚了,我把它们全部烧掉。我觉得自己原本是一直在做这些寻常事情的,但是。
  
    10
    我是维吉。维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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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的梦境好像都被切断,碎片惊恐四散。
    我觉得我的记忆,已经开始倾泄般的回还。

March 02

Fiammetta·饕餮

   “我是威尼斯圣拉札洛岛修院僧侣,寸步不离自己的一隅,而妄想探求世界最偏远角落的知识。”
 
       你只是白,去填补那黑,亿万追悔与消磨,越推越远。她仍如同那个寡欢的四岁孩童,额角明亮日光,腿上长出迟疑的伤疤,正是她今日伏于他人喜怒,未得成长,只埋进腐坏土壤,深入幻觉之末,这般凉。你从不是你,大键琴背后,落雨的剧场,疲累回声,哀与美也如微尘。再接近你的教育,分裂之爱,水没天平,刺穿这破晓,侵略寸尺余地,直至我不知你以何为终,我从何开始。她留下温凉身体,欲望消融,站在艰难的位置看幕幕画映,混沌与平衡都不见。请刻画所有,带走所有,不需忧虑。
January 25

Lauretta·好欲


   写,什么时候想得起写,诸多的遗弃,嘈杂的心和转眼不识的手掌,总要听出完整,才肯疲倦。突然她眼中装满他人的心像,沙伦玫瑰染遍水色,不洁的躯体蛛网一般,冲突的幽暗一般。皮肤一块一块丢失,朱颜欲旧,写不出一封书信,梳不清败落的路,却满是决断的勇气。你的恐惧都源自慰藉,祈祷都入了罪,再赴下一场赌局。女孩准备好低眉,等待一段生命,若非熔化便是刺伤。亲爱的女孩,过了多少日夜,仍然紧握犹豫的谜题,额间渗出汗珠,看别人填涂着她头脑中的图画。离程再离程,扣紧忌恨的,灼伤的生。还要设下荒唐的筵席,创生风与星光,另一日。
January 04

Filostrato·懒惰


   你让我见她模糊身影,双手捧落寓言的尘沙。这咒何时能解,女孩紧皱的眉长久不破,再等一等,她说。我起身看她耳际美丽血痕,从此失去双眼,脑中只有惶惑的诗歌,涨潮一般没过明日之丘,钟鼓皆停。若他燃起这网,令他不知手中紧锁的光线,你骤然而升,剪破荒白的音乐,黑暗的身体却旋转下沉,无碌无求。你从哪里来?风云之国,铺陈猎人与毒箭,不复回。
November 17

Dioneo·嫉妒

   再次有刺痛的愉悦,于她脸庞沉浮。南方腥热的空气,也一样在嫉妒的夜晚铺设生,判断泯灭。Beth一句句诘问,终成记忆的引诱。揉碎的薄荷光,一段烟灰,黑与暗红,就融化10点车窗内的Sour Time,混浊冬日,7月头顶沉闷的亮,不自知的卡珊德拉松开掩面的双手。你也来争看救赎眼神,女孩吃力读出时间的报偿,握不住自己手指。你听蝴蝶飞过,有回响如影。她便再转身望,拾回心火,有血湖,有默然的毁,你踏过。皆不足道。
October 25

Color Blind


“沉入深深海,情欲和爱,深葬其中,不见天日,不有退路,是为好。”(F,F,你听)

便是这色盲之末,如同洗净一枚枚时光中的钱币,盛大颓萎花瓣,蓄满罪赎。哀艳战火,描白她经脉骨线,刻画坠落。或者你仍存隐匿呼吸,伺机决堤,殷殷血丝,在眼中撕裂。身体是砂砾与海浪,盈盈蓝烛,一再熔断黑暗暴戾的琴弦。水汽之中吟诵乐句,头顶耳畔,唇舌四肢之间生出另一副生鲜枝叶,谜样图案。你怎可抽身,灰色温度,忘,望我也曾爱的云朵与花。她还有多少玻璃侧脸,多少面,只等层层淹没,灼热航路,彼岸也是暗涌,也是倾覆所有,癫狂与侵蚀。你怎教她,由试探到匆忙的刺痛,再翻越无常,止于叹息的背面。只是,只是,我眼见天地回旋,发烫到冰霜之境。十年之前,闭眼之后,甜蜜恶魔,怎有分别。眉眼也化作水,无知无觉,赤红空气,都可隐遁无一寸映像。那你还唤我作何,我感官亡失,雪国与树海,仙境之中迟行。你的蛊,色彩温度嬉戏,蔷薇尘,伤不止,却又再入魔。
May 28

All the cries and whispers fade away

    过去的过去,未来的未来,所有的所有,沉黯隐没,日月升沉,万物长空,如剑如练,再无悲戚,再无欢愉。
December 01

音尘绝

    我知你恐惧,怕看激烈字句。但你何不来,这副身体,恶劣温度,任意拿取。幽冥的出路再断,字句不入我心,如何书写。我亦清楚你的守则,旧物痕迹最为耻。好像故事展开,自成圆环,便可自愈,哪怕残酷试炼。
    峡谷是饱满的胶片颜色,像经年的手掌,失去纯洁自由的纹路。一首歌,幻觉之名,雁书断,音尘绝。
    

October 11

For you.

 

深夏·庄周梦蝶

 

 

    深握住笔要写下自己姓名,却感到犹疑。“我是如何凭这三字活了二十多年?如果这不是我,又是谁?”她按一按额头想,必定是因为最近每日做梦,影响了睡眠,才再次觉得,眼前脆弱的一切终必离去,回忆中的深刻片断日渐模糊,又大段忘记天天缠绕身边生活琐事,再一片一片地拾回来。深也觉得路程辗转,最终却没得到报偿。但也并非期望时光回转,做出什么不一样的决定。于是现在她做这个杂志社的小小编辑,在格子间里与身旁众人一起做一份没有生命的杂志,征战一样抢着时间衡量大小责任,举剑一般,对抗所有伤及利益之事,言语思度,观色察言,心中却只充满静默。这样的日子与从前想象有何不同?只是失去了耳中回响的乐音,唯有时间汩汩流去,像亡灵成群飞离,跌一地碎片与回声,空灵之声像某种召唤,从各个方向不断传来,颗颗刺入骨血。深轻轻笑起来,还只是晚上10点,怎会疲倦至此,电影没看到三分之一,玻璃杯就差点从手中滑落,那么热那么闷,还是伏在沙发上就睡着,深陷黑甜果实一般的致密梦境。

   

    夏见潮水涨落,云层中有闪闪发光的大鱼。她的视线模糊,听觉日益锐利。冬季玉石般的天空远去,雨水匮乏,土地逐渐荒芜,仲夏的落日中有漫天的血腥孔雀,退潮的海水没过半身。这是在红海中央断裂的岛屿,树像整匹的锦缎被扯成碎片,毒草泛滥,每个黎明狼群和妖精成倍繁殖。夏不会说话了,跟着云的形状往前走,她急得不能思考走哪一段岔路,火在她的背后就要燃烧起来。深的剑下有各种生物死尸的眼睛,一气的暖色。夏只知道跟随族人迁徙征战,并没有其他智慧。但她日渐感到心肺受热,眼目眉发一寸一寸消隐。夏的骨骼碎落,眼前遍布眼神浑噩死去的鱼群,鱼群已死,她手中握着流淌白色汁液的利器,面对另一群在她身后散布诅咒的怪物,面对它们生鲜的气息。夏背上长出丰盛的莲花,远处赶来的莲花是要吞咽她的眼睛。可是不能停滞和张望,不成形的灌木荆棘到处蔓延,在夏身上割出层层伤口,她跨过河,火熄灭,妖遥远的歌声响起,眼前的树木疾速生长,歌声传来的方向被掩进深处,满眼都是橘红的幻象。夏奔到树的尽头,穿着长袍的女巫仰面躺在湖中,她的头发缠在脖子上,脚上长出唱歌的藤。她让夏停留下来,告诉她在梦中就可得到宁静和意义。夏也觉惶惑,但仍步入温热湖水,闭上眼睛。

 

    深被风撞门的响声惊醒,纠结的头发垂到地上,昨夜的牛奶流了一地,双眼十分刺痛。是清晨5点,她关掉电视,走到窗前,腥热的暴雨水汽扑面,致幻的快感像火种燃起,远处天空只有茫茫灰光,她觉得经过了愉悦的窒息。“一定又是因为冗长复杂的梦”,深想。她越来越常做一个看似连贯的梦,她紧握暗红丝绒的剑柄,砍落各种妖怪的头颅四肢,蓝蓝绿绿的血液浸入泥土,她跟随众人奔跑,一日经历四季,剑刃的寒意直逼入心。她在镜前摇摇头,“是神经衰弱,或者头脑太紧张吧。”

    一天忙碌下来,深双手发麻,电脑屏幕上细细密密的文字还在眼前晃来晃去,上午太着急翻看样刊,光滑的纸页在指间割出两道深浅的伤口。已经晚上10点多,还有电话打来,响了两声就断。她也就知道是谁,半小时后去开门,他脸上有含混笑容,环绕着如常的轻微酒气,他抱一抱她,径自走到她床前倒下就睡着。她亦不出声,关好灯和门窗,坐在他身边,看这一张褪去白日戾气的脸。他早已是这样冷淡与沉默,深也读到那些他对别人柔情与许诺的信息,甚至见他面对那个陌生女子,眼里闪烁她曾熟悉的神采。但她仍然委曲求全,都已经这些年了,仍然因为念及往日,不能抽身离去。但今天,深望着他眼眉舒张,孩童一般的清白神情,突然觉得想呕,想伸手掐断他的呼吸,以此也许可以作为终止和拥有,以此成为长久的幸福,为什么不。她心中涨满水与火一般的不安,在他身边平躺下来。

 

    夏在尘土飞扬的路边休息饮水,只停留一刻就再背剑上路。“那女巫真是妖魅,”她一路都在不停想。她在女巫的湖中做了奇异的梦,梦中她穿窄身黑裙,早晚跟着人群进出不同的高层房间和地下的快速列车,而他们并未长着族人的面容。她必须频繁敲击,阅读构不成意义的文字,有时还要对着耳边的白色方块与不相识的人说很多话。起初她倒并不害怕,反而有未知的快乐。但渐渐就发觉,那世界也像她身处的这个一样充满了大大小小的战争,真假混同,善恶急速转变,安乐与愁怨界限模糊。想到依旧是追逐与被追逐,遭受的与犯下的罪孽环环相扣,夏的心中就生出沉重的疲倦。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夏忽然在一个天空泛红的清晨感到驳的气息。“他定是在这附近,”她快乐又忧虑地自言自语。夏与驳在少年时就相识,也曾倾心扣指,结下誓约,美丽语句,在夏心中总是牵扯不尽。后来他自然是说,要让他的弓箭射向更远,刺入更多敌人的身体。于是启程寻觅光耀的战绩,渐渐少了音信,时而在交错的战场上彼此相见,也绝少言语,冷漠如封锁在夏记忆中的寒冬。夏眼目日渐不敏,依旧觉得等待就能寻回光,忍受就能回转时间。于是她随着那气息去找驳,却跟到另一个女猎人的洞穴之前。夏听得心中什么被堵住,又有什么被解开了。她静静等在那里,白天暴雨发出锐利的铃音,夜晚鸟群传来迷失方向的哀歌,驳带着纯真眼神与笑意走出来,甚至看不到她。夏感到发烫的羞耻和灼痛,即刻拔出长剑,重重刺向他,那么快,那么轻易,他跪倒在地上时,脸上的宁静神情还有温度。夏拔下他的头发牙齿攥在手心,将他血液倾入崖下的虞美人田,他的骨骼摆成迷宫一般的圆环,自身成为自身的坟墓。夏身上未沾一抹血污,她脸上没到复仇的痛苦,皆是牺牲与完成的喜悦。

   夏提剑指向征战的远方,却觉得恍然。

 

 

September 27

于是

     近日影:《十诫Dekalog》第七、八、九、十诫/Krzysztof Kieslowski
 
     于是,你来,来教我唱你的歌,逃离别人的悬崖。他们所知,不过万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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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selle L

giselle_r@hot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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